【与他人不同，东信他几个入京是去路，而那却是我的归程，是我的来处，父亲早对我言明过身世，心中于此并无半分怨怼，天命如此而已，有好奇，却并无心切，是而不当打听的向来心无旁骛】
您得挑个东家不急的时候，这次赶路赶的急，车马颠的人骨头都要散了
【早年也曾随父亲四处游历，但多是不急不忙，偶尔日行不过数里，走走停停，如此的急茬，便是年纪小也有些吃不消】
京里东西做的精细，听说好些要进贵人们的宅邸，那地儿一片瓦掉下来都能砸个三品的红顶子，万一东西得了贵人的眼，那就是一人得道，鸡犬升天

【听他说着京城遍地皆为达官贵胄，遥想那该是怎样一副热闹景象，人应当比固安多，路应当比固安宽，衣裳样式应也当比固安更时兴。然而不过一转念，却不由又惋惜着，不知京城的姑娘们能不能见外人，又能不能随爹出门远游】
爹不带我去，爹说带我赶路不便，姑娘家也不宜总抛头露面。
【毕竟年纪小，想到此处顿时恹恹，坐在桌边，托腮摆弄那套老鼠娶亲的泥塑玩意，随口问他】
东诚，你说是京里好还是咱们固安好？

【京城有多大，父亲说有五万亩地那么大，家中曾有恒产百亩，足够一家三口的嚼用，甚还有许多余富，多到别房的叔伯早早眼红，百亩地尚且如此，万亩当是如何的广阔，更遑论其上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，皇城，宫城，廊腰缦回，檐牙高啄，皆是我开了眼界也想不到的，哪有人能说那不好】
自然是京里好，皇上老爷子的御驾所在，定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
【没有人能说那不好，也没人敢说那不好，垂眼缓思】
不过我父亲常说，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稻草窝，外头再好，比不上家里松泛自在，这么想着，我还是觉着咱们固安好

【固安离皇城不远，却也绝不很近，至少与我而言是如此，恐怕没去过的人无不向往那样的繁华，固安虽也好，可倘若能亲眼看看京城更好。】
【然知那一天遥遥无期，又或许只是半大姑娘的神往，似懂非懂点点头，又将满桌玩意摆弄须臾，倏尔想起什么，让小丫鬟取碟来，将锦芳斋的豌豆黄分几块给他】
莫看你和东信也去了京城，我爹准一步也不许你们乱跑。
【了解爹待他几个的严厉，笑吟吟道】
我一人吃不完这么多，你们也尝尝。

【甫一进城，东信立时被眼前的盛景耀的眼花缭乱，腿也不知当迈哪一条好，我较他强些，却也是感知到何为天下中枢所在，那样的盛世太平，要我再留一年也看不尽，看不尽便不再看，留心跟着东家办事，倒也没被八街九陌的软红香土迷了眼，咧嘴嘿嘿一笑】
您最知东家，那地规矩重，东家的事又忙，毋需他束着我俩，就是教我俩撒开欢去耍，也不敢脱开东家身边半步地
【揽下瓷盘，护食笑道】这样的稀罕东西，我可舍不得给东信，我一人就能吃了
【口味儿是纯纯的北方人，半点甜不好，且还随父亲口重，好吃浓油赤酱的荤食，平素在家时送到眼前的点心看也不看一眼，堪堪大半年“转了”性情】
您可千万别叫东信知道

【曾踮着脚伸着头，偷偷见过爹训东信时的模样，他恐怕也从东信口中得知一二，因而几月来一直小心翼翼的乖顺，爹不仅没训过他，反而时常夸赞，铺子里前前后后许多学徒，爹可不轻易夸哪个】
左右东西给你们了，你与东信分也好，不分也好，便不与我相干。
【笑着摆手，不肯掺和进他二人的“纷争”中，又不由笑他】
不过是几块豌豆黄，也值得你这么宝贝。原你也爱吃这个，我还以为只有女孩子爱吃，赶明儿我有吃不完的还给你。

【父亲这支人丁不稠，到我这已是四代单传，三代人积累下的财富都交于父亲一人之手，而父亲又将那些富贵付诸于我一人身上，可想而知，比之京中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王孙贵胄，我的日子也不逊色几分，更金贵的糕点也曾见过，此不过寻常物罢了，贵不在东西，而在要让它变成独一份儿】
那是我的口福，擎等着小姐的喜信儿了！
【擎着瓷盘示意，不扰她稀罕东西，借口回铺上，至于那几块从京远道而来的豌豆黄，便宜巷口的两只野猫了】

【夏末秋初】
【成串的葡萄沉甸甸的挂在架子上，尚带着露珠，晶莹剔透。】
【葡萄藤下新扎了秋千一架，描花与蝶的画板用几股指粗的麻绳吊起，绣花鞋离了地，荡向半空，又急急落下，紧攥着绳索，却催促喊再推的高些。】
【玩累了，由得秋千渐渐停歇，乳娘给擦去额头与鼻尖的汗，又拢了拢辫子，抿了抿鬓角，再就着她手吃两三口茉莉花茶。初生的日头被茂密繁盛的葡萄藤架遮在头顶，透过藤蔓间隙洒在地上的，则像三三两两的碎金，脚尖点地，前一下后一下徐徐晃着，边追身边地上洒落的金箔，边对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人影道】
我爹刚出门去，你今儿寻他不着啦。

【时光荏苒，白驹过隙，不过一晃眼的光景，为学徒已满一年，二叔公许了我五日假，可归家探亲，却又哪来的亲可探。去了趟固安东郊的顾庄，顾庄有一老叟名䚘公，是旧日家里田庄的管事，在他那住了五日】
【生时拘谨，熟则怠懒，自也难能免俗，打摸清了所谓门路，在不必要时，一些“不必要”的礼则也能省便省】
小姐猜错了，我今日可不是来找东家的
【手掌从背后托出，上置了一只同掌宽的白毛小兔，擎递到她跟前儿】
您瞧这是什么

【他来家里，十有八次是因爹吩咐，另两次是替我买来豌豆黄——先为仆，再为徒，乃铺子上的规矩。然这次却猜错他的来意，只瞧他托着手掌上前，顺着秋千向前一荡，探目看去，竟是一只幼兔一动不动卧在掌心。少儿的手本就不大，可见那只白兔有多小，眼如红石，身似团绒，可爱非常】
怎的有这么小的兔儿。
【眼睛比晌午的日光还亮，脚在地上踩实了，止住秋千，也将满地阳光踢的粉碎，一臂挽着绳索，另一手只伸出两指，小心翼翼摸了摸白兔头顶那撮短毛，欢道】
你惯有些稀奇玩意儿，这又是打哪弄来的？

【投机取巧，亦是投其所好，手掌托的稳当，白毛兔卧的更是老实】
您再细瞧瞧，这是假的
【托高托近寸许，以便她能细看】假是假的，不过确是用兔毛攒的，只用脖颈上的那一圈短毛，最是柔顺，眼睛是什么做的我没瞧出来，当是什么花石头，兴许上了颜色，要么不能红的这么艳
【此物来历不足为外人道，总不是那么正大光明，抑或有不能言说之地，猜想到她会询问，毋需他人来教，早打好腹稿，倘是再经几番思索，还能牵扯出个离奇诡谲的故事，只是怠懒至极，潦草勾勒了一个来处】
我族里有个媳妇的娘家是做这些小玩意儿的，她把这些做给我们的见礼，我想您定是喜欢

【手刚一碰，才发觉其中猫腻，毛发柔顺是真，却触之冰冷，无半分活物的热气。听他细道此物来历，原是他前些日子探亲去，人与他的见面礼。然兔子虽是假，却活灵活现，大可以假乱真，只怕捧到爹娘跟前，他们一时也难辨】
我说呢，险些被你唬过去。
【如此便敢碰了，笑接在手，左瞧右看】
这般手艺可真巧，我见过金铸的，玉雕的，这样的还是第一回见。
【家中做典当生意，好东西见过不少，反倒对这样的稀罕物动心，不免笑道】
那媳妇还会做什么？譬如猫儿狗儿常见，想必更是手到擒来了。

【当铺家的大小姐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之家，但因家里的买卖，眼界不同寻常，小小物件不值几文钱，贵在精巧讨人喜，是宅门中孩子们最喜欢的玩意儿，瞧着第一眼便相中，用讨巧最合适不过】
那便不知了，是个旁支远亲，只认亲时走动过一次
【物以稀为贵，怎会一次就叫她稀罕够】
今儿没瞧见那只白猫，常见你带在身边，一直想问问，那只猫叫什么名儿，生的怪好的，通身雪白，一根杂毛也没有

【一时略有惋惜点头，既是他远房旁支的亲戚，常年不见一次，譬如猫儿狗儿便不易再得，遂更觉此物得趣】
我那只猫叫雪球，就因一根杂毛也没有，买时要一两银子呢。
【祖上皆是生意人，爹娘又极疼唯一的女儿，因故自小没愁过吃穿，对一两银子换只猫儿也不过是轻描淡写，说过便罢，摆弄一会那只兔儿，仍旧挽起秋千绳，脚尖蹬地，又悠悠晃起来】
这些日它再没跑过，否则得让小厮去铺子里找你，除了你，别个都抓不住它。

倒是个极其恰当的名儿，我家里有个堂妹，养了只白长毛的小狗，叫绒球，和你这只猫兴许能做好友
【鸟兽通人性，却又难以真正的通人性，她那只猫养的娇，便也生了人娇生惯养的毛病，人人捧它作威作福，忘了它自个儿就是只小牲︱畜，挨了两回难，受过两次罪，再瞧见时就服帖了】
从来把白色的动物都当祥瑞，汉时在泰山芜莱山南立起块大石头，有数千白乌集聚，人皆道是宣帝中兴之睿，再来《穆天子传》里说过，天子南祭白鹿于漯，《太平广记》说鹿千年为苍鹿，又五百年为白鹿。
白虎者，仁而不害，白狼者，王者仁德明哲则见，白狐者，国民利，都是好的。
【扶秋千架站在一旁，垂眼笑道】你那只小猫，噢，雪球，当的起一两银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