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以往只见他一声不吭跟在爹身后，再或替人带一二句话，只拿他当寻常小学徒看，没料竟懂的这样多，不吝赞扬，笑道】
原来还有这些说法。你懂得东西多，怪不得我爹喜欢你。
【人皆爱听赞言，我也如此，哪怕只是夸一夸猫儿，也极为受用，何况那本就是我得意之物，前街后巷，谁不知惠大小姐的猫金贵非常。欢喜着晃了晃秋千绳，恰又见手中小兔儿，可不是也通体雪白，依他方才之意，便也是吉祥物】
我要打秋千，你推的高些，我不怕。

【在铺上时处处藏拙，是为保全，一个长随而已，用不着多机灵，在她这却不怕漏，也是为保全，不甘心只为学徒，就得多几分机灵】
都是些奇闻异志里的故事罢了，我父亲常给我念那些故事，起小儿听来的，想忘也忘不掉
【侧步移到她身后，掌推秋千绳，她虽要飞的高，手下却又准头在，至多不过离地一尺半而已】
小姐的嬷嬷会讲故事吗，无论谁家的嬷嬷你，总像揣了一个故事袋子，有讲不完的故事
【伙她荡秋千玩了片刻，便告辞回铺上】

【趁新岁之喜，各人送寿礼来贺，却不外乎绫罗绸缎，珠钗耳坠，手钏戒指，琳琅摆个满桌。】
【晚间设宴，凡与父有生意往来者，譬如城南的孙爷，城北的赵伯，皆以贺世侄芳诞为因，赏正月十六月圆为由，聚在厅前，议些什么且不知晓，只见丫鬟一瓮接一瓮的送酒，高谈声不断。】
【母亲腹中有孕，早早退席，陪她回上房。然时不过酉末戌初，昨又一场没膝大雪，愈发衬着月色如银，于是停在假山下，择一块平坦山石，挂起灯笼，挽起袖口，拂净落雪，且堆个雪人玩。】

【节庆多在月中，且以十五为最，意为人月两团圆，唯除夕不同，是在年尾年头相交时，亦是月尾月初相接时，天上月只一牙现，却不碍地上人团圆，铺上在除岁时歇十日，却是不许学徒回家，凑在一处过节仍也好不热闹】
【待月再圆时，便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，县中喜庆三日，花灯挂足三日，天上的月圆了，月光似松针洒落，但到人间时被花灯的光掩盖，只在雪地上映的分明】
你选在这玩，是躲那些碍事的婆子吧
【假山旁被清扫出一条窄道，顺那而来，摘下手筒递与她】
没你使的精致，好歹也能暖暖手

【不顾手冷，饶有兴致将散雪攥团，不够便弯腰捧几抔，使大团作身，小团作头，不消多时，便成个憨态可掬的小雪人。正拔簪替它描一双弯弯月眉，循声侧首，不由笑开】
他们唠叨极了，倘知我不回房，又要禀到我娘亲跟前。
【见是他来，自欢喜。家中无姊妹兄弟，寻常不得出，所幸他常来与我解闷，日渐熟络，因而未推却那副素净手筒，接来套上，其中尚有余温】
你不在前头与他们几个吃酒，怎么溜出来了？

【惠宅不大，前后四进院并一小花园而已，但在几十间屋子中寻个人仍是大不易，此事由我做起来却轻而易举，不是天赋异禀，只不过留心而已】
我这年岁吃什么酒，擎看他们胡闹罢了
【双手互揣在袖口，低头看她佳作】画龙不点睛，你作雪人不点眉眼，也是怕它活了吗
【两团雪搭出来的怪玩意儿，勉强作“人”，弯身细看，方瞧出“头”上淡淡两抹痕，似眉非眉，似眼非眼，如非月光高照，非得打着灯笼才能瞧清】
这个叫什么名儿，排辈也得是绒字辈的？

【往往正月，总要到元宵才算过完新岁，然自家又有不同，十六还要热闹一日，遍邀亲朋——为大小姐做生日。只是寿星吃不得酒，玩累了，也嫌吵闹，偷躲在避人之处，与雪作伴，自得其乐】
我刚给它描了眉，还没完呢。
【笑抽出发簪一晃，弯腰点睛，小心翼翼替雪人画上眼，却觉无灵性，索性抹去重画，随口闲言】
一个雪人要什么名，我没想，你说它叫什么好？

【堆雪人的把戏，早在五岁就不作了，因那年母亲故去，三年不当有喜乐来家，再往后便想不起，旧日家中每每大雪，父亲从不许奴仆清扫，在那整块的净雪上写字，在与我踩过，听鞋底踏雪的声音】
瞧你待它如珠似宝，与别个大不同，排绒字倒显的俗了，我看啊——
【直身细想，从万千字中择一，早揣好的腹稿，恍如同方才想到】
我看这是个姑娘，你又喜欢，不如叫珍娘好了
【转头试询】小姐以为如何

【男孩不解女孩的心，譬如给猫儿取了名，再养只狗儿，便也要这样排下去，便连雪人也是如此。才要笑他，哪知随后一名更巧，微微一怔，又会心笑了】
不成，若叫珍娘，便犯了忌了。
【小雪人乃兴起之物，明日太阳一出，便化作团团雪水而去，倘与我唤作一个名，恐不吉利，却又不能对他言其中缘故。端详片刻，重将簪子戴回小髻上，袖起手来，半笑半真，又有些赧】
叫什么都成，唯独这个不行。

犯忌？
【姑娘闺名是大秘密，好些夫妻几十年，丈夫都不知妻子小字，但那是于外，于内无有不宣，多行走在惠宅内院，想探听小姐闺名为何，并非是个难事，只消从近身的婆子口中套得便可】
珍者，宝也，珍器重宝，奇草珍木，国家之珍，社稷之佐，是稀世之珍的好意，怎会犯忌讳
【认真解字，当真以为此字最佳，珍之爱之，珍之重之，连城之价难觅一珍，进而道】
小姐是觉着后头缀的“娘”字太俗气吗？那就索性舍了那个尾字，只叫珍儿

【珍者，宝也，当初父母为我取小名，必定也有此意。然姑娘养在深闺，不仅不宜抛头露面，连名也不当叫外人知，小名又尤甚，彼此虽只是半大的人，可毕竟又有不同。他不解其中意，只当是我不喜，无法明言告知，唯急笑道】
那更不成了。
【脚在净雪地上踩两个印，索性抽出手来，又弯腰掬一捧雪，握成雪球摆在方才的雪人旁边，为它作个伴】
珍确是一好字，可倘若你有个姊妹便唤珍儿，你且说，是不是犯忌了？

【父母授予儿女小字，多是为表亲昵，更是为表寄往，从另一堂穆家来，除了个姓氏留下，生身父母予的小名也一并留了，父亲说那名挺好，生来便唤的，哪怕我并不知，还是留下为好】
我是家中独子，哪有什么姐妹，你是多虑了
【素来机敏，唯此时蠢顿，非但不解其话中意，更连眼色也看不懂，自顾道】
我看珍儿就满好，毋需换了，就叫珍儿吧
【探指在雪球上一点，笑问】是吧，珍儿

【以往觉他不似他人般木讷呆板，爹也常赞伶俐，因而愿同他玩，只今日如何暗示也作不解，就差明明白白的告诉他，父母与我的小名恰也是一个珍字】
你也忒笨，我要让我爹别再夸你啦。
【跺脚笑言，于是又握个雪团，正放在方才那一个上头。如此便又成一只，端详须臾，仍旧拔簪替它描眼画眉，成一副笑模样。两个雪人并排并肩，样貌虽不很俊，却憨态可人，指其笑问】
那这个又叫什么？

【逼迫她囿于困窘的局面，丝毫不曾查知，嘿嘿笑道】
二叔公常道少时挨打，老时享福，小姐是帮衬我，多挨东家几句骂，我也好多学些本事
【四个雪球两两堆叠在一起，头一个勉强认作是“人”，第二个仍也要昧着良心称是，都道姑娘家手巧，穿针引线间能作凤穿牡丹，可我看当铺家的大小姐半点女红功夫没学来，且不说仅是两个雪团叠放，单是雪团也团的不圆，只作睁眼瞎】
两个长的这般像，定是一胎双生来的，何须再取旁的名，那个既叫珍儿，这个便叫小珍儿即是

【听罢只掩唇笑，这样的巧事本只该在戏里有，一来叫他误打误撞猜着小名，二来曾听父母闲言，母亲此胎十有八九也是女娃，可不正是个小珍儿】
你们男孩子取名好敷衍，譬如你也堆两个雪人，便一个叫柱子，另一个叫小柱子吗？
【于是更细致的替两个雪人描绘起来，末了呵了呵冻红的手，向雪人一指，便缩回他给的手筒里，不免需让他替我受一回冻了】
你随我来，我要把他们带回院子里，放到六角亭下的石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