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识字者不多，能识一箩筐的已算“博学”，倘或再能读上两本圣贤书，可就是一乡之中的大智者，老百姓生子，有家传颜渊的论行排辈，择个中字或尾字坠上，连行辈也没传下的，便备上好酒好肉，向同乡的老先生处讨一个】
【不以为意笑笑，信口道】叫二柱子
【双手从袖口中抽出，朔风夹着寒气，掌心的汗意顿化作热气蒸腾，不急去捧她做的雪人，摊掌在外晾着】
你先回，晚了让婆子察觉要来找，稍晚些我帮你把珍儿搁到亭中去

【闺中除了仆妇便是丫鬟，每日写字女红，循规蹈矩，少有说笑，只他来时热闹，有些坊间言辞更没听过，譬只知小柱子，而不知二柱子。】
【笑了一回，确觉天晚，不欲使婆子唠叨，委实该回。只是对外人道自己小名终究羞赧，便指着另外一个小些的，千叮万嘱】
还有另一个，别忘了。
【又念起怀揣的手筒，方才拢过雪的手尚凉，便笑道】
借用一回，改日还你。

【恭了恭身，目送她折身远去，有意中已将好些尊称省了，不过是个小我一岁的丫头而已，凝神观望两个雪人，倒不是犯难，只是丑的出奇，忍不住想要改一改，又恐她只爱惜亲手做的，摇头叹罢，掌心汗意晾干，两手被夜风吹的冰凉，正是捧雪的好时候】
珍儿，我送你们去珍儿那
【兀自小声嘀咕，饶是如此小心，汗意虽无，掌心的热气却不断，雪人端坐上化去些许，在亭中寻雪补足，从旁以雪驻城，围了个比肩雪人高的围城，以叫他们挡去强风，莫叫珍儿头掉了】

【建昌八年三月】
【东家的生意原只在直隶四县，而今又添了天津一处，铺子新张需得总铺的二叔公去坐镇，得吩咐随着过去，去时尚在辛酉立秋，归时已是壬戌惊蛰，这月二十是圣母皇太后的圣寿，途径京都时万象俱新，各督抚献礼的马车在城门前排出几里远】
【一秋一冬加之半春，身量到了拔节时候，二叔公才给量过，已有四尺七寸，再长三寸内宅便难能行走了。闻听姑娘前些日子犯了错，叫太太罚在佛堂抄佛经，寻了当儿过去，只说是东家叫来送东西，婆子不疑有他】
东家说姑娘抄经辛苦，二叔公从天津带了些玩意儿来，叫我——
【婆子被他事引出门，立时止住话音，抬头笑道】姑娘的经抄的如何了

【母亲吩咐上下，小姐的经抄不完，不许出佛堂一步。丫鬟不得侍奉，只婆子把门守的严，用饭在此，就寝也在此。素日少读经，不知一部经书万万千字，因觉晦涩难懂，不解其意，抄来便难，誊写三日，腕酸脖僵，案头纸已几寸厚，然看架上，仍有许多经卷纹丝未动。】
【日色映在纸上，掠过的人影亦清晰可见。虽笔抄“随佛所行， 渐具大道”，可心仍不静，才把廊下人言听个真切，隔窗看婆子身影渐浅，门一开，忙招手，又惊笑道】
你长的这样高啦。
【半大孩子如拔节的笋，他拔的比我更高一些，再过半载，则更要仰头看。一时搁笔，将半纸经文推开寸余，与他道】
才抄了两卷，还有许多，我娘这次当真不饶我了。

【此番惹恼母亲，撒娇认错俱无用，父亲则忙于天津新铺，无暇顾宅中事，搬不到救兵，只好在佛堂思过，前堂抄经，后厢安寝，清心做半个姑子。然年岁正轻，抄经也难静，见着他人不免欢喜，却又委屈，伸四根手指，叹道】
我已三日未出这道门，今儿是第四天了。
【说着向他匣中望，以为或麦芽糖，或泥人张，发觉仅有几刀纸，纵金光粼粼，也难免失望】
就只这些，再无别的了？这样好的金潜纸，我用便是暴殄天物，几时我抄明白这些经文内意，再用不迟。

【抄经是最磋磨人的法子，从前曾听屋里的婆子叨念过，她姐姐服侍的那户人家婆媳失和，婆婆便总叫媳妇抄经。但在她这显不是如此，多是太太叫她磨心性，大家闺秀嘛，总得坐的住坐得稳，脑袋上顶着个泥坯的大缸，也得笑不露齿】
只是个由头，回头你把它交给太太就是，这纸瞧着好看，拿来抄经未免累手
【四日两卷经，且会越抄越慢，待她抄完恐已是黄梅时节，探身瞧宣纸，取过一张，细忖笑道】
我这有个方儿，或许能解姑娘的忧，不过也需要些时日

【母亲素日拜佛抄经，求父亲生意兴隆，也求家宅安平，自有了小妹子，便多添一句祈她平安，可惜妮儿还小，尚不懂事，无法救我于囹圄。】
【闷声收下那匣纸，正愁万千经文要抄到几时，他则好似能猜透人心般开口，眼一亮，催道】
你有什么好法子？快快说来。
【连身也坐直了，看一眼案上抄好的半纸经，道】
需些时日倒不怕，再需时日，想必也比我这样抄的快。

【失怙失恃的孤儿，父母三代无亲，纵是家有恒产，亦不过是多了块俎上鱼肉，眼界有限，只固安小小一隅，又叫族人竖起四方高墙，将我囿困在这间铺子。三载须臾间，早非承欢双亲膝下的稚子，自打量缥缈无可期的前程，她便是我需踏上的第一块坚石】
【束敛心思，取过张洁宣，起笔落字，时不时侧眼看看左手压着的纸，正是仿上头的笔锋，到一读处停下，转过纸给她看】
像吗
【搁笔坐正，笑道】你的字还没出锋，欠笔力，好临摹，就是怕太太瞧的仔细，我得回去多练练

【见他提笔，方知那法子为何，的确好，且也是没有办法之办法。眼见他有模有样临了几字，字尚稚嫩，他却临出七八分意，左右比对，虽细看仍难瞒过父母之眼，然外人来看，大可以假乱真，不由笑道】
像，很像。
【喜罢，又觉此举不妥，既怕佛祖有灵，知我抄经敷衍，又怕母亲察觉而更怒，母子连心，恐逃不过法眼，不免犹豫】
娘说抄经需心诚，有你代笔固然好，可万一佛祖怪罪……

【两三岁时才能站稳当，手劲尚不足以执笔，可父亲已塞给我一管狼毫肆意涂抹，描红临帖，是最最基本的差，习字较之读书，显然前者当的更好，后虽家道有歧，这样东西却没丢，更是得了二叔公几分指点，临摹他人字迹，也是当铺上一样吃饭的手艺】
佛祖庇佑四海，心系九州，三山五岳，百洞千壑，多少事等着他老人家垂询，你这点事估摸连佛陀座下的尊者都差不上
【取她一页已抄的佛经，折叠藏在怀中，笑道】
只姑娘抄经是心诚，我抄经就算不得心诚吗？

算，算，且你也是救人于水火，佛祖想来不会怪。
【心已动，纵有疑虑也轻而易举便被劝下，且他所言甚是，佛祖忙着庇佑众生，怕顾不得查我的经，至于母亲，恐也不会逐字逐句的看，或可蒙混过关。因而便与他一纸字，看他仔细收起，方才笑言】
便劳你替我抄一卷，待抄好了，快些送来。
【又轻声叮嘱】
千万别让我爹知道。

【父亲一生磊落，没得半点苟且，言传身教到我这，委实污了他的声明，但读书人的事，偷且算不能是偷，临摹而已，习字而已】
【佛堂内佛香氤氲，正堂奉的是观音尊者，其下又有各路菩萨罗汉，一瞧便是内宅女眷供奉的，一如旧时家里的小佛堂，母亲大半时光通耗在那，心诚，意诚，却没能得半分护佑，所谓的佛，不过是天下间最大一笑耳】
放心，你只管把这卷残余的慢慢写了，余下的几卷经文就交给我好了
【大包大揽差事，不觉沉重，起身道】
姑娘倘觉着不安，不妨多留些香火钱

莫说香火钱，铸一座金身也使得。
【他此举实为雪中送炭，不再愁眉难展，方有心思说笑一二。手中这一卷经已有小半，慢慢抄来，多不过三四日便可成，却不知余下经文他待抄到何时。】
【因做贼心虚，不敢久留人在此，却又难免几番嘱咐，方放他去。而后向观音恭敬拜几拜，收敛神思，继续抄经不提。】

【建昌九年元宵】
【去岁固安知县易主，或许说换人更为贴切，新任县太爷是个三十岁上的书生，曾在山西某地做县丞，一腔书生意气，预备大展拳脚，新官上任三把火，第一把火就把为患固安几载的那个恶吏良家给拔了，百姓称颂他是青天，私下却都在议论，这位县官背后靠着能人呐】
【新官甫到，头一个年格外隆重，元宵灯会连开七日，今天是正日子，街上摩肩接踵，整个固安城都惊动了。偶有火龙从人群中穿过，更把这份热闹推向顶峰，但人多且乱，稍一不注意，仆从围成的小小天地就被冲散，事急从权，牢牢拽着她的腕子，几经周折辗转，终于从人山人海挣了出来，拐进一旁的小巷，目光回落在她身上】
没挤着你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