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难得爹娘让我出门看一看这份热闹，纵然婆子丫鬟不离寸步，也无暇嫌她们碍事，这也喜欢，那也喜欢，一时丫鬟手中有五六糖人，七八花灯，连拨浪鼓也要买回去给小妹妹玩。】
【一阵人潮随火龙涌来，只顾看热闹，不觉与仆妇一行走散，待寻乳娘时，周围已都是生面孔，只有他紧抓着我不放。混乱中避到巷内，因知众人必会来寻，也因他在令人心安，不觉惊恐，反而对方才的狂潮依依不舍，笑摇了摇头，翘首道】
那火龙可真亮，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灯会。

【大街上人声鼎沸，一整条街的花灯把整座固安城都照亮了，即便是旁边的小巷，也勿需掌灯提烛。上下端详她的衣着，衣裳翠雀不曾乱，那便是无碍】
知县大人要把今年的元宵灯会做成一场盛事，上有命，下行效，二叔公也说了，得有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
【正是贪玩的年纪，平素却并无多余消遣，满眼的火树银花，宝马雕车，怎能不牵动心潮，强抑玩心多时，此刻也不免心绪平生，但到底还惦念正途，牵着她腕子的手没松，向大街上张望】
他们会来寻你的，只是街上的人太多了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这

【街上摩肩接踵，纵仆妇知丢了小姐，一时也难寻。然此时不仅不盼人来，反而喜于片刻无人约束的自在，亦有懵懂少女不可对人言说的私心，倘乳娘在侧，又怎得机会与他并肩同笑。不似他担忧，只垫脚探望，欢道】
你看那个莲花灯，比咱们买的还要好看。
【避在小巷中，看游人如织行过，喧闹声近在咫尺，却又似远在天边，难得闹中取静，不必扯嗓贴耳便能听清他的话】
若找不着便不回去了，我从前听人说，每逢元宵灯会，街上都是通宵达旦的热闹，咱们也见识一回。

【老天爷许的佳期，本是不当辜负，但街上鱼龙混杂，她是豆蔻梢头，开始打人眼的年岁，我则是半大小子，自保尚可，不敢轻易许他人安平】
家里找不着姑娘，东家、太太那还不急坏了
【近处花灯，远处烟火，五颜六色的光映在她面上，凑近她耳边些许，劝道】
给家里去个信儿，有仆妇护着姑娘，灯会要开七天，今天才是头一天呐
【以退为进，是劝更是诱】大街上走不了，要绕路回去，也要绕上一阵子，这才刚到正街，头些日子我就见了，东头上布置的更好，知县大人是山西人，在东头开阔地垒了好高的旺火，只柴就堆了三四人高

【信口而言，却不敢当真如此，可倘若父母知有仆妇跟随，便可安心让我去东边的阔地看篝火，且头一天已如此热闹，随后还不知怎样，又怎会甘心只玩一日】
一会他们寻来，我就让小厮回去对我爹娘说，我爹娘会允的。
【心中有了主意，则更渴盼那三四人高的柴堆，倘若燃起火来，必定火光冲天，亮如白昼，不由心动，一刻也不想等，因而又一次翘首，却非看灯，而是盼一众奴仆】
还有哪儿热闹？这次难得出来，我都要去转一转。

【只怕知道了才更不会允】
【心里默默加了一句，面上十分犹豫，垂眼忖了好一会儿，才将将松开口风】
今日人虽多，官府的人看管的也严，各个城门都已关闭，唯恐闹出什么事端，想来家里也知道，一会儿若是遇上熟人，我叫他们回去捎个信儿，咱们就先看看
【语气为难，但终究是如了她的意，攥着她的腕子始终没松，反箍的更紧，口中道要碰熟人，实则更怕遇见熟悉的，东家的小姐不会错，差池都是在我这个学徒身上，火候还没到，不能因此断了往来】
街上的人太多了，我知道一条小路，咱们过去看看旺火，花灯都不急，隔日再来瞧

【他总有十分周全的办法，譬如抄经替我瞒天过海，又譬如纵然为难，也以我为先。只消能畅快的玩，走大街与小路并无差，况且小路人更少，不怕被这人挤掉香包，再被那人踩脏了鞋。遂心如意，晃着被他攥的腕，催道】
咱们现在就去吧。
【恐他不应，又道】
既是城门已关，各处都有官府中人看管，咱们先去也不防事，说不定婆子们也在那儿，否则一味傻等，要等到何时。

【巧了，正中下怀。以不忍驳她兴致的姿态，“艰涩”点头，牵着她走在纵深小巷中】
姑娘喜欢看这些吗，从前倒没听说，每每元宵时总见你在家里，还以为你不喜欢这样喧闹
【固安县城不大，房子建的没多少规制，这一条胡同，那一道巷子，有可并行两三架马车的，也有三人都难以并肩过的，因还在年节，家家户户大门上都挂着红灯笼，纵是胡同中晦暗，每隔数尺总有些许光亮】
明日又是姑娘生辰，有拜早年一说，却没有贺早生辰的，我这句吉祥话今日说不得了

从前，从前爹娘不让我出门。
【两旁门户灯笼照路，共行在半昏半明的巷中，或赞这家的福字笔力虬劲，或赞那户的春联立意不俗，边行边看，满不在乎】
左右明儿咱们还出来玩，又急什么。
【说完才觉不妥，好在新岁的红灯笼映照脸上，混着红霞，辨不分明，却也恰趁这份忽有忽无的光亮，细声说道】
明儿是我生辰，我好生央我娘，兴许还能出门玩一日。你还来吗？

【姑娘自个儿走散了是一说，走散时身边跟着旁人是另一说，好在彼此年纪尚还算浅，许多话能圆过去，但饶是如此，以对东家的了解，这个元宵节谁也甭想再出来。心底计较分明，话中未显露半字，笑道】
明天铺子就开张了，我得在铺上忙
【掌下是簇新的缎料，袖口滚着绒边，依稀还有些暗绣的纹饰，放缓放短步量，正与她迈出的步子相当】
姑娘的命号，正月十六生人的都是娘娘命，我有个堂姑，家里的小表妹也是正月十六生的，比姑娘小两岁，属牛

【他说方想起，元宵一过，各铺开张，且父亲愈发重用他，如此一来，便不似从前易见，则又要禁在二门内不出，比之深宫娘娘也无不及】
什么娘娘命，难不成皇帝会到固安来，敲开承义当的门来选妃吗？
【无第三人，随心说笑，却因明日不得再见而恹恹，每年生辰虽不乏贺喜之人，却难逢如此盛会，幼妹尚小，除他再无人陪我玩】
做娘娘不仅见不到你们，也看不到这么热闹的灯会，我才不做娘娘，我就在固安，哪儿都不去。

【闻言笑而不谈，皇帝自民间选妃，民女跃上枝头做凤凰的故事，打从前前前前朝就传了，可纵就是前朝的老例，所谓民女，也不过是功亲之后罢了。走过一段无人小巷，路上积雪来不及清扫，我与她是涉足在此的头一波人，趟雪而过，头回松开攥着她腕子的手，蹲下身，掖长袖口，替她拂去鞋面粘上的雪】
姑娘生在富贵人家，是东家、太太的掌中珠，他们定是不舍姑娘远嫁，但就是在固安，也必定会为姑娘择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，您日后的福泽更是深远
【起身时顺手扶正她斗篷一角，离东街头不远，鼎沸人声既近，烟花正绽在头顶，驻足仰望，笑喟道】
姑娘看见那花火了吗，您以后的日子啊，比那还要璀璨，盛而不衰

【方才行一路也未觉寒，倏尔腕上一松，冬夜凉气顺袖口侵入全身，自不比他牵时暖。看他不顾冰霜，亲手替我拂去鞋上积雪，听怔了，不由脱口】
真的吗？
【家中小富，无法与京城大户比，可父母之心却皆相同，无不为子女谋深远，隔壁孙家姑娘长我两岁，已定下亲事，恐惠家结亲也在一二年间。届时会是怎样一门亲，又是否如我心意——于是懵懂之际，向开在空中的烟火祈愿，转头正逢照亮他笑脸】
以后还有好多年，明年元宵，后年元宵，我还要来逛灯会，看花火，即便你在天津，我也让爹准你回来。

【我和她之间有道难以逾越的鸿沟，如父亲尚在世，那不算什么，她是商家女，我为秀才子，家境都殷实。可世事境迁，她仍是固安首屈一指的富贾家的千金，我却已非旧日公子，徒与仆不过是一纸身契的差别】
姑娘命格好，生的也好，再没有比姑娘更好的
【辞藻用的平凡，只连着道了几个好。送她到东街口看旺火，不经意拎了只兔子灯给她玩，或许月夜中天，或许仅是一刻钟后，惠家人找来，连退数步避到远处，她在众星拱月中瞧烟火，我在廊下晦暗处看她，不，是算计她】

【建昌十一年深秋】
【九年仲夏，奉二叔公前往天津新铺，再归来固安，已隔一年又一季，秋也过，冬要来】
天津近海，湿气重，春秋风也大，您老的膝盖不能再折腾，东家都发话了，那边的铺子您放心吧，有什么差池我去帮您跑
【二叔公年岁渐高，却是人老心不老，回程路上几次要转回天津，好赖给劝住了，扶他老人家下马车，妥妥当当安置好，方才有空拾掇自个儿一身尘土。既入了季师傅的门下，住处也换了，就在二叔公院里的一间厢房，留下的旧衣早上不了身，从天津带回了几件，一应蓝灰色细布长袍，琵琶襟儿的马褂襟口上滚了毛边，续了棉的瓜皮帽遮挡住脑门上的青茬】
【故乡久别亦生分，如异乡人初至，行走数日才熟悉。这日一脚甫迈入铺子后的里进院门，一只团绒小怪物窜出撞在腿边，矮身一把抓住它后颈，拎起抱在怀中，将后脚拽进门槛，笑道】
姑娘的猫还是这么调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