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前儿爹娘闲话，听者有心，三两天总寻借口到铺子里来，一等便半日，旁人只道姑娘来学生意经。】
【不嫌烦累，可猫儿却不惯拘束，一不留神便从掌下溜走。轻呵一声，扔下半幅针线，追将出去】
雪球！
【刚开口，便闻院外朗朗一句笑，迎面见人停在门前，猫儿则如虎落平阳，威风不再。上次会面还是九年新春，犹记元宵灯会，烟火璨似星，如今又一年隆冬又将至，两载光阴有余，昔日少年成人，剑眉星目，意气风发。一时惊且喜，止住步子，笑却更浓】
仍只有你镇得住它。

【半臂回抱着白猫，低头瞧它，勾了勾它下颌软肉逗弄，笑着接话】
难为这小东西还记着我
【约莫是记着它讨的那顿好打，畜︱生识人，多少年忘不了，只这一样就比人强。白猫顺服，如今也勉强算是只老猫了，把猫放在廊柱边，抚它额头叮嘱】
只在这，别跑远了
【安妥了白猫，步下廊阶又近她几步，目光落在她身上端详】姑娘长高了

【一别几年，猫却不认生，向来多惯的小玩意，只有他能降伏住，如听懂人话般，老实卧在柱旁。重看向他，将这副模样与记忆中的叠在一起，丝毫不觉陌生】
两年多没见，自然是长高了。
【得意扬头，未留意何时起便拉开身量，而今比来，已较我高出一头不止，愈发玉树临风。重逢欢喜过后，少女情愫漫上，倒局促起来，弯腰抱起猫儿，抚它颈后绒毛，方笑问道】
这次回来还走吗？

【女大十八变，正是变在花季时，夏天的花开的再盛，远不及春日的含苞待放，教人满怀期冀。两日前下过今冬的第一场雪，只薄薄一层，落在地上片刻便化了，唯草木上盖了层白霜，依稀能见凛冬将至的模样，院中大榕树上雪迹已残，定是她怀里妖物闹的妖，顺手去抓它前额杂毛】
还不知道，得听东家的吩咐
【老猫的猫燥且粗，负手直立，不由她再探听自个儿的事，反捉话风】
听闻姑娘在学生意经，很是努力，见天长在铺子里

【父亲生意做大，天津的铺子也有起色，偶尔听三言两语，皆为有意重用于他，不免欢喜，更殷殷期盼，几乎住在铺子里，醉翁之意却不在酒，半日看账本，半日则凭栏痴望】
学生意经还是次要，因雪球在家闷极了，我带它出来放风。
【已是半大姑娘家，理应不出二门，不当总念着外面，因而寻百般借口，怕他看出心意，又怕他一分也察觉不到】
倒是巧，万幸你回来了，否则我又不知该去何处捉这只猫。

【笑着微微点头】生意经不好学，不过姑娘聪慧，又自小耳濡目染，自是样样都强人一等，再有东家指点一二，更是事半功倍
【惠家无子，仅二女承欢膝下，早晚得留一个在身边，招婿也好，近嫁也罢，生意上的事总要知道个七七八八，免教人将丰厚的嫁妆通通骗去。一时相对无话，内院远隔街巷，清幽僻静，人无言，猫无声，垂眼看那只白猫，许是被抚的舒坦，溜圆的眼眯成了一条缝，轻声出言打破寂静】
老猫识家，大可放它去跑，要不了几时自个儿就找回来了

【勤来几日，铺上主事殷勤教授，偶尔父亲几言提点，虽学会看账本，可心并不在生意上，不过学半日闲半日，方才便出了一回神，又拾起女红逗猫。倘若非因猫儿贪睡，按往常时辰，这会十有八九已家去，等不到他回来，因而亲了亲怀中白团，他八成只当我爱猫，不知其中缘故】
那可不成，万一它叫人捉去怎么办。
【搅扰了小畜慵懒好睡，遂轻托怀中安抚，一转念，笑问他】
这次你们回来，二叔公没给我带些小玩意吗？

【擎小儿心细，家道中变后更落得缜密，尽力行止无差，今儿拾了她的猫，归还后本当立即离去，那才最恰当，但即便有尴尬无话时，仍还脚上扎了根似的立在原处，含笑看她逗猫】
姑娘去问问二叔公，师傅的事我哪里敢问
【非是不敢，且是自个儿经手，可既容得她逗猫，也当容得我逗她，侧退开半步，颌首道】
姑娘倘没旁的吩咐，我就去忙了

【儿时但凡他来后院，哪怕只是一包糖梅，也要怀揣给我，而今不仅空手来，竟敢推托不知，更就要走，一时叫住，半分也不放】
别走，你且站下。
【因心急，不免手重勾住白猫绒毛，只闻一声嗷呜，方觉失态。人皆贪得无厌，有一想二，譬如今儿见了他，则明儿也相见，后儿也想见，自然要再找原由，搬出他人】
我总见不着他，哪里问去？你既与二叔公住在一处，便回去问问，八成是他老人家忘了给你，改日你与我送过来。

【侧耳听喝，细忖道】
二叔公下晌要来铺上，姑娘——
【抬眼瞧她，立时转过话锋】姑娘大抵留不到那时候，罢了，我问问师傅，可有带给姑娘的东西
【东家和师傅牵连了点师兄弟的关系，师傅待她如自家子侄，后话更无需多言了。立在当场没动，意在听她是否还有吩咐，但瞧着挤不出话茬，女儿薄面，得捧着，便温声道】
起风了，姑娘屋里避避，你放心，这事我记着了

【刚要皱起的眉头展开，必要他如此应答，方心满意足。改日倘或收到金玉之物，是二叔公惦记，若有一二闺中玩意，则十有八九出自他手，二叔公年高，怕不懂这些，唯独他爱在这些东西上留意，会讨人欢心】
你若忘了，我叫二叔公罚你。
【作势拿乔，却忍不住笑，抱紧白猫挡风取暖，转身欲行】
咱们回屋睡觉去。
【却又多看他一眼，半嘱半笑】
你也去吧，你如今是忙人，一会他们寻你不见，又要急了。

【建昌十一年中冬】
【今冬雪早至，却是个暖冬，昨日是冬至大节，灶上饺子包多了，先吃的煮饺子，今早再吃的煎饺，师傅脾胃不和，吃不得那样死面的东西，早中两顿饭只用了两碗清粥，但看他老人家精神头尚好，只当清肠胃泻火】
【年前铺上又来了个小学徒，才八九岁模样，机灵的紧，边走边嘱咐他】
快到年根了，铺上生意忙，少不了你跑腿的时候，听话听仔细了，切莫丢字落词
【说着话拐过厢房，搭眼就见角门过来的人，匆匆交代两句，打发小僮去办，双手交握浅插在袖口，对来人颌首】
姑娘来学生意了

【纵有雪也难挡脚步，隔两三日来一趟，久而久之，众人也都不觉怪，门上有人来迎，知掌事正见客，径直避到后边去。】
【远见他吩咐学徒，那孩童年幼，便想起许多年前头一面，彼此恰也这般年纪。怀期盼来，如愿又见他，自然欢喜，虽怕人觉察，可笑仍有三分藏不住】
不巧掌事正会客，这会不得空闲，我等他一等。
【父母不允出门，唯有拿学生意做百个借口，瞒过众人】
年根下忙极，二叔公精神还好？

【春夏劳作，秋日收成，冬日时草木零落，百事萧条，行行慵懒且怠惰，独是当铺的生意红红火火，发难财嘛。平日里天津铺面的帐一月一送，进了冬月改为十日一送，一直持续到除夕，歇十日，出正月后再依月送的规矩。忙起来忘却其他，再见竟觉她似是又拔个了，当是冬鞋厚底带来的视差】
劳姑娘惦念，入冬后师父胃口不大好，勿需用药，正以膳食调理，他老人家忙惯了，闲不下来，精神头尚佳
【站在角门里，内院门外，东西角门贯通，南北无靠，又朔风凛寒，由是道】
姑娘屋里等吧

【想与他说话，却不知说什么，倘若打听他的事，又未免不成样子，唯有询起他人，暂使他留步】
二叔公上了年纪，这一二年每逢秋冬便不大有胃口，不过我爹说了，有你在很放心。
【立在当口，倘若再多言语则要不便，是而另寻由头，且不问他事忙与否，只道】
我今儿来原也没要紧事，不过是前儿得了一本账，有几页看不很懂。前头既有客人，想来掌事一时半刻也难脱身，你来帮我瞧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