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手上动作一顿，屈指在扶手上叩了叩】
怎么，我们穆家的媳妇不好？
【是在问她，却没想等一个答复，笑了笑径自道】他那哪里是怕我，是一肚子的鬼心眼，见风使舵，穆去疾的聪明劲儿，一点没用在正地方
【出书房那个院的月门时回望了一眼，小子贼头贼脑扭头看，抓了他一个正着，这会儿怕是正想辙怎么弄干芭蕉叶上的水，岂会擎等着。这一道没刻意隐下，也不打算拿出来说说，玉香囊随手丢开，茶盏盖在杯沿轻轻一磕，示意再蓄新茶，顺口问】
你呢？

【但笑不答，自然是穆家媳妇好也不好，虽富贵荣华享之不尽，却少了人情味，眼看年关将近，本是阖家团圆之际，他却要驻守它处，去疾再随他一去太平，便只剩自己与一众仆妇，唯有多剪几对窗花，多放几挂鞭炮，才有过年的样子，好在有蒋家姑娘作伴，不至于连守岁也只独一人。】
【然而经年日久，早已惯于此，反而在他问时一瞬惊异，以为听错】
我？
【执剪的手未收住力道，剪坏了花蕊，也毁了半成的团花牡丹，索性放下剪与纸，未用他人，为他添半杯暖茶，却故意另有所指】
有人嫌我是累赘，连江宁也不让回，我哪里还敢再想太平，又岂有我愿不愿想不想的份儿。

【垂眼笑了笑，对她这段指桑骂槐不以为意，茶香在淙淙水声中满溢而出，阳光透过窗纸，足下拉出的长影跌在地毯的繁花中，顾影自怜道】
不想就算了，我寒衾冷褥孤枕惯了，不缺这点儿人气儿
【面上仍噙着笑，却又不掩饰浓浓的失望，进了口她新续的茶，眉头一皱】这茶太涩，换寿眉来
【故意“找茶”，茶盏不轻不重墩在桌上，换来叮啷一阵碎响，盏盖一跳，又斜歪歪搭在了杯沿上。一双眼向她直直望过去，叹道】
家里连盏合口的茶都喝不着了

【方才颇有借题发挥之意，却似在他话中听出些孤独失落的意味，细忖之余不免稀奇，嫁与他这许多年，莫说以前从未如此问过，甚至前遭京城一滞年余，若非大胆先斩后奏，还不知要在京城过几个年。】
【正自觉他此番判若两人的有趣，耳边叮当一阵声响，因屋内静极，盖碗磕碰之声尤为清脆，叫他盯的不自在，只管低头翻簸箩，四方红纸皆一样大小，也要挑挑拣拣，方抽出一张顺眼的，展平在案上】
穆大人如今好大脾气，家里没人喝寿眉，你又总不来家，旧年陈茶早已放的发霉跑了味儿，喝不得了。
【一通回嘴，却没忘唤小婢换茶，倏尔又笑起来，勉力忍耐，比量着倘若要成喜鹊登梅，该在何处下第一剪】
既是寒衾冷褥孤枕都惯了，怎几口茶便不能将就，穆大人不仅脾气见长，也越发难伺候了。

【叫她抢白至此，非但没恼，连那佯装出的无理取闹也一概散去，眉宇间又是副波澜不惊的模样。待新茶至，端起细细品咂，揣摩良久，这回茶盏落的轻，把才放出的话头又收了回来】
喜欢在这就留下吧，等三月东园的梨花开了，替我时常折几枝送去书房那侧的厢房，供到三清案头
【整衣站起，从簸箩里一打相同的红纸中抽出一张，按压在一旁，四指在上叩了叩】
挑拣了这么半天，我看这一张就很好
【两臂一伸舒展筋骨，望自鸣钟上看了眼时辰，驾轻就熟蹬了靴子往她床榻上一倒，合衣向里卧去，含糊道】
在你这歇个觉，过半个时辰来喊我

【此乃京城夏初一别后头次再见，甚至不知他今日能归，本是无趣的腊月午后，原以为要与蒋家姑娘踢一晌午毽子，却不想被不速之客打断，句句揶揄，嘴上撒了气，遂也作罢玩笑，转向他朝内背影】
你先别睡，我又没说我不去，明儿我就收拾东西，穆去疾也去。
【方才起兴玩笑，却也懂点到为止，见好就收，否则惹恼了人，与己也无好处，总不会心甘情愿独留在江宁过年。放下剪刀与纸，寻坐在床榻边，看不见他眼睛是睁是闭，拽过被子替他搭上，顺势在背碰了碰】
听见没有。

【整个身子陷入枕褥间，扑鼻满是暌违已久的清淡熏香味儿，多半日在路上，撵出一整日的路程，早是困乏至极，周身蓦然松泛，神思顷刻便涣散混沌起来，醺醺然已摸到了周公的棋盘，冷不防让她唤回，迷蒙着一扭头，不情不愿翻过身，在她腕子上一捉】
知道了，别吵
【从枕边胡乱摸出方帕子，搭在眼上遮光，合衣睡着并不舒坦，一时犯懒也顾不得许多，只脚上受布袜桎梏，很难解乏，遂一蹬腿，握着她腕子撼了一把】
替我把袜子脱了
【少年执笔，而今控缰，一双手早布了茧，手背在她大腿上一拍，手掌摊开，哼笑差遣】
你也伺候伺候我

【他清醒着答也好，含糊着应也罢，甚至哪怕未有回音，既敢从京城只身一人南下江宁，便也敢随他车马同去太平，至于蒋家小姐，带在身边也非难事，去岁年根南北两隔，今年自然要一同辞旧迎新。】
【多年来他或宿书房，或常在外，亲自服侍反而屈指可数，既已定下主意，且也少有午后如此闲暇时光，便乐意守着陪他歇午觉】
遵命。
【笑应下，不再搅扰他人好睡，轻着手脚为他褪下布袜，掖好背角，又将摊开的掌放在膝头，摩挲掌心厚茧，既怕按轻了不解乏，又怕重了他难入眠。婢女带回玩累的小姑娘，悄声问过时辰，便命领出去，屋内又静下来，阳光甚暖。】

【转眼已至除夕夜，太平自是未能成行，因此深叹男人之言大不可信。各处遍贴福字，灯火通明，婢女婆子一概喜气洋洋，吉祥话不断，且今年更多份热闹，蒋家姑娘身着新袄，头扎红绳，活脱脱是年画娃娃。】
【吃罢团圆饭，伴着时远时近的鞭炮声响，陪两个孩子剥栗子、猜字谜，将压岁红包分了下去，亦遍赏阖府众人，去疾便坐不住，闹着要看小厮放烟花，蒋家姑娘也想去，细声细语来央。年里不再束着孩子，连往日严父也肯松一松口，此遭便做主应允，命四五仆妇跟着，为一大一小穿好衣裳，叮嘱小子】
烟花炮仗你只许看，不许放，牵好妹妹，别叫她吓着。
【两个孩子兴冲冲奔出，耳边方算清净，案上零嘴四处散着，让婢女来收栗子皮，花生壳，将盛果仁的玛瑙碟递给他】
别浪费了。

【老宅修的阔，又只我一房人在此，深宅内院本当少闻人声，但年节下总是非比寻常，偶有爆竹腾空的炸燃声穿过重重院墙透了进来，此是江宁城的不眠夜】
【灯影婆娑，围炉夜话，喧嚷声随着一同跑了去，耳边骤然清净，不由扑了扑耳廓，目光一定，笑道】
不拾狗剩
【才有一颗栗子滚的远，藏在博古架一角的阴影里，和地毯融为一体，奴仆一时没着意，便去亲自捡起来，吹了吹上头浮灰，随手赏了离着最近的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，信口道】
穆去疾十二了，他能一人独骑从江宁到淮安

【小婢手脚利索，立时便将案上乱糟糟的狼藉拾掇干净，重奉茶水，又重摆上果子与点心，将方才一碟果仁一并给了外头值夜的人，不知哪家的鞭炮声音甚响，突如其来，反倒吓了一跳】
转眼他都满十二了，我还总觉他是小孩子。
【十数年来唯有一子，自然捧在手心，寄予厚望，自幼便请最好的先生授业，小子淘归淘，却不负希冀，近一二年越发长进，当真不能再将他看作小孩。而孩子大一岁，为父母者也长一岁，早已不再是少女年纪，纵然有再贵重的金银翡翠装点，也遮不住岁月痕迹】
再过几年他便要束发，是该留意一门亲事了。

【十来岁的小子，正是学着孤傲的年纪，事事拧一圈，坐不住是真，想玩炮仗也是真，但还有一层大抵是不耐烦哄她们做那些闺阁小把戏，看破不说破，一笑带过，揣手在圈椅上坐定】
蒋家的这个小丫头你不是很喜欢吗
【倘是在帽儿胡同的老宅，此刻定是聚在鹤寿堂，人头攒动，当是才从祠堂检查过明日祭祖的仪程，正和叔伯兄弟们促膝长叙，一夜倒也不显的多么长。哪怕是去岁留驻太平，众人围一沙盘浅析，尤嫌夜短。陪同妇孺消遣，当真难为，腰背一松向后靠住】
我猜穆去疾不会听你的话，他不单要自己放，还要点到二门外去，没准已经冲出大门到巷子里去了，要么你也跟着去瞧瞧？

【曾也有某位夫人提过某家小姐，只道年岁相差无几，门第也合，皆以孩子仍小推搪过去，张罗亲事也不过是一句闲谈，如今要务不当在此，待开春天暖，太平也好，淮安也罢，出去开开眼界方是真】
我不去，怪冷的。
【话音才落，便有震耳的鞭炮声传来，恐怕正是穆去疾亲手点的也未可知，想着小子此刻的兴奋模样，眉头更展】
让他玩去吧，大过年的若还束着他，未免也太不近人情。
【既做人情，索性将侍奉的婢女也散了，只留一二在外听差。没了下人立规矩，行卧坐立也自在些，方才多饮一二盅酒，叫地龙暖气一熏，有些昏昏欲睡，便起身踱几步，将屋内所有灯芯都挑了一遍】
往常这个时候还精神着，偏偏今天要困，可见不能贪杯。

【原意是要支走她，好偷闲去捣弄丹药，亦或回几封书信，未想她没上当。对自己拙劣的主意忍俊不禁之余，再添一程】
困了就去眯一会儿，过一个、半个时辰再叫你，只咱们自家人，倒也不必尽数守着规矩，等撑到子时也算是守到新岁了
【说着又忍不住笑了笑，索性把话摊开了】与我守岁有什么意思，去寻两个灵慧的丫头，你们编绳描样说闲话，做什么不都比与我干坐着强
【座钟的指针才摆过亥字，离子正还有整整一个时辰，长夜漫漫，无所事事，熬的令人昏头涨脑。经她妙手一转，眼前人影晃过，室内登时又亮了一番，起身去接下灯罩罩上，取过银制的细长灯剔按在一边】
我在这你们也玩不起兴，我去前头一方天待会儿

【寒冬虽凛冽，终究不敌极旺的炭火，身上暖，则易乏，却也并非支撑不住，屋内挑了一圈灯芯，便觉较之方才好些，本也未打算睡去，不为规矩，而是难得团圆，往日聚少离多，去岁更是南北两隔】
我与她们日日能见，编绳描样已做的够多了。
【日日与婆子丫鬟相对，再清秀伶俐的也看倦了。恐怕他也正因枯坐守岁乏味，是借由要去躲自在，便不肯让他如愿，舒一口气，心满意足看着光亮起来的灯火】
倒是穆大人难得在家过个年，怎还要去前头。
【搁下手中长签，转头拦下，说笑问他】
嫌与我守岁无趣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