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家酿的酒不掺假，同兄弟对饮时更不添心眼儿，于是让夜风轻抚出一身醉意，连神思似也不清明了，否则怎能想起那些从不曾上心的旁枝末节，遥远又不真切的记忆，带着身处周遭也变的缥缈，攀在带扣上轻轻一勾，卸下腰带塞进她手里，甩袍迈开步子，半只脚踏悬在石阶上，忽而醒神，一愣下扭头笑叱】
想的美
【一把取过才塞给她的腰带，在她背心一碰一抚，带人重步上碎石小路】穆去疾游起来已像模像样，明天让他来捉，捉几尾漂亮的去供祠堂
【反手系腰带，理衣襟，才不过是一刹恍然，清醒的厉害，连微醺酒意也散的一干二净，为这场久别重逢戛然画上终止符】
一会儿我去丹房看看，晚了就不回院了，让他们提灯送你，我瞧的清路
【抚肘叮嘱】回去早点歇，你也累了

【催他捉鱼，自是玩笑，因而惊于手中他作真而递来的腰带，待转过神，人已立在湖边石上——原也是另一番有意的捉弄，而今年长，少年时的持重沉稳却越发难见踪迹】
恐怕他巴不得跳下水捉鱼。
【夜色渐沉，哪怕水边微风凉爽，也不当再纵意徜徉于此，重踏小路，影已不似方才斜而长。只是交叠的脚步声须臾便停，他向来少歇房中，在老宅时如此，回家亦然，故而稍有失望，却不甚意外，欲言又止也不过一瞬，应下叮嘱，招随侍近前】
你惯使的那柄麈尾还在原处。这几日赶路辛苦，你也早些歇下吧。
【未全依他，留下一侍一灯，二人背向而行，一路来的两语三言又归清寂。】

【今年春去的急，而南来的书信也一封接一封，及待他定下动身之日，又一次欲随南下，后却也不再多提。转眼回程日近，择水榭内摆宴送行，觥筹交错，丝竹管弦不绝于耳，直临月至中天仍未有散席之意，去疾先熬不住，揉眼嚷困，便携他离席，安顿睡下，又将行装清点一番，忽而想起昔年替他打点行装时故意掉入其中的耳坠，这次却不知该遗落何物。】
【西洋钟打响，正数着，听闻水榭散了席，取三五香片搁在匣中，交代丫鬟】
小虫多了，窗纱还没来得及换，去问问，六爷若还歇在书房，叫夜里点上这个驱虫，再端一碗醒酒汤去，今儿吃多了酒，明天头疼，赶路要难受。

【入夏后天气闷热，即使日头隐入西山，繁星坠空，院里白日积攒下的热气还未散尽，偶尔听得梨树冠顶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却是一丝风也感受不到。在小书房前的游廊下倚柱坐下，正房几间屋的窗都半开，瞧不见有无烛光，示意在廊下听差的小丫鬟来，吩咐道】
去看看夫人歇下了吗，要是已经歇了就算了，要是还没歇，问她方便来看看月亮吗
【盥洗后身上添了清爽，一身月白色单袍，在已下了灯的当院中还算显眼，天晴月明，又是个十五前后，在家已是待足了一整月，身边跟着个垂髫小僮，困的浑浑噩噩，东倒西歪强打精神，见之伸腿轻踹了他一脚】
去睡吧，这用不上你了
【打发了他去后院里更显的寂静，整座穆家宅院都歇下了，目光越过廊檐观星赏月，笑嘀咕】
难看！

【驱虫香片才点上，灯烛刚熄剩一盏，书房伺候的小丫鬟便轻悄悄来探，起先以为听错了，又问一遍，才重亮烛台，就着一身旧衣，簪一支旧钗，提一柄旧扇，借月色穿游廊，小书房距此虽只几步，却也少来。入眼先见一袭淡色，随即又闻叨念，只因尚远，听不真切，朝他所望之处亦看一眼，好奇发问】
什么？什么难看？
【想是贸然开口搅碎寂静，墙角蛐蛐儿叫了一声，又蛰伏起来，月中时分，不必掌许多灯，只檐下一二亮处足够，否则喧宾夺主，难赏婵娟。软底绣花鞋行来静悄，无声靠近，在他所倚柱旁站定，扑开撞来的流萤，将目光落在眼前之人脑后，垂眼笑问】
还以为你睡下了，怎么这么好兴致，想起来看月亮？

【星河漫布，夜花芬芳，充耳不闻人声，只有在深夜才能有此清幽安谧，还得是在深宅内院，在江上时可不成，赶上浪头扑上甲板，江水吵的很，船身晃的也厉害，哪顾的上看头顶星辰。听得轻缓的脚步声，没回头，反手一指自个儿】
我，我难看
【余光扫了眼来人，叫她手上捏着的团扇引去主意，顺手接过转玩，长长的尾穗随之绕在腕上，使扇面在膝头一磕】
不是说家里的月亮圆吗，多瞧瞧
【转头与她对视，伸手在她肩头一拂，把那缕漏下的青丝赶开】
已经歇下了吗，倒是我扰你休息了

【夜中极静，目之所及不过星月或是花草，却无一称得上难看二字，便只当他在说自己，实也的确如此，常年行走江上，面皮已不及从前细滑，更叫风浪吹黑些许，然虽不复以往，却更添坚毅。一舒眉头，懒于理会旧钗难绾云鬓，关着院门，又无仆从，随意一二也无妨】
难得你要赏月，即便歇了也要起来相陪。
【未说方才并没歇下，只作被搅好睡之人，却不由笑。轻靠柱旁，先不看天，而是指那柄扇，其上所坠流苏已成暗红，参差陈旧，缠在他月白袖下的腕上，倒正合此刻静柔情状，倘若多一缕殷红，反而突兀刺眼，喧宾夺主】
这尾流苏前儿叫去疾甩松了，眼看要散，八成今儿要折在你手里。

【手上动作一停，当即把扇柄塞回她手里，连摆手道】
还你，你们娘俩儿的官司甭牵扯上我
【宅院的房子修的端正，正八经儿坐北朝南，曾兴起用罗盘测过，竟是半点偏差没有，规矩、风水上都规整了，只是北方多朔风，再不济也是自西北来，让正房院墙挡的严严实实。刚进头伏，热不到待不住的境地，却是憋闷，手背在她肘臂碰了碰，催道】
劳夫人给打两把扇可好

【好似人越长，便越爱旧物，一柄扇子从南到北，随身几年，其上柳叶黄鹂皆暗了颜色，穗子也松松散散，偏偏不舍得丢弃，仿佛只有这柄扇子扇出的风能去暑，叫人心静】
京城的天刚热起来，待你到南边，恰逢最热的时节。我多给你备了几罐薄荷膏，是我闲来无事同丫鬟制着玩的，照古方又添了些许祛暑驱虫的药，总归比外头买的强。
【立在近侧，团扇一上一下打着风，此刻才腾出心思赏星观月，而月色皎洁，恰似他初归那晚，一晃月亮由满至缺，又由缺重圆，也到了留不住人的时候，不禁笑叹】
家里的月亮就是比别处好看，你离了家，可没人再陪你赏月了。

【水师无一日不是在风浪中来去，浪头起的越高越来精气神，可一旦停靠在岸，踏上实地，再没有人愿意登船破浪去，求的是个身心踏实。在团扇掀起徐徐细风中舒惬的眯起眼，往腰间摸了个空，才想起更换衣裳后荷包放在床边了】
不好白拿你的东西，我使丹药和你换，不过有时候没摆弄了，难免手生，你勉强用着，都是健脾的方儿
【在空空如也的腰上一抚，许她】这会儿没带在身上，明天再找给你
【四方院映着四方天，时辰正合适，月亮举在中天无遮无挡，非要说家里望月有什么不同，大抵是后背靠的这根廊柱坚实，啧声一笑，说话尾音高高挑起，既自得又显摆】
穆夫人不知穆大人我手下领着都少兵马吗

何来白拿之说，你我是夫妻，还要分得这样清楚吗。
【不快一嗔，只觉此言不受听，遂不免想起成婚至今，彼此间越发少了亲密，反而更多几分互尊互敬，从前的温雅体贴不再，他一心扑在官场庙堂，妻儿于他而言则更像点缀，即便成亲当晚曾允他那一席话，可长此以来，其中艰涩，恐怕独自己知晓】
穆大人手下纵有千军万马，知己却难得，倘若与五大三粗的汉子同赏明月，实在暴殄天物。
【一叹将杂乱思绪暂抛，笑他洋洋得意之状，月色如水，清雅婉约，令人心静，而沉下心来，则不免漫想其它，婚后年久，如此赏月雅兴少之又少，实在难得】
今天的月太明太亮，周遭星星反而显得黯淡无光了，远不似当年那一天。
【回溯从前，难忘的不仅仅是漫空繁星，摇扇的手渐渐止了，笑眼相问，是问曾经，也问那段故事】
你还记得吗？

【打醮炼丹是为数不多的爱好，从前在孝期的那几年终日长在丹房，鼓捣出整整一面墙的各色丹药，如今冗事缠身，已是多时没有开炉了，爱惜屈指可数的余丹，她倒不领情】
不要算了，你啊，不识好东西
【空中虚点她一记，对后话并不搭茬，倘说实话要惹她恼，要煞风景，红袖添香的雅事从来不是我心之所向，过往即便她随在任上，几年间同枕的次数也不是数不清，温柔乡，女儿情，不过是彩缎绣牡丹。笑着似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，手指在膝头一点一顿，仰头真切的观星赏月】
嗯？
【蓦地听见那么一句，心头一时茫然，不忙作答，反问道】又想起什么了？

【笑问从前故事，并不为刻意使性刁难，而是触景生情，思怀当初，不论他当真忘却也好，或是本不在意那般小儿女之言也罢，昔日事已矣，甚至连自己也不能全然记起，只印在脑中一个轮廓，以及一双稚嫩身影。难得他相邀赏月，不欲打破这份少有的惬意，摇头舒眉】
没什么，不过是想起那天无月，星星亮的很。
【初夏夜虽不甚热，却也易让人生燥，重提腕子，扇尾旧穗款摆，徐徐扇风，悠悠念闲话】
那时我有这么高，比你矮半头。
【笑使扇比了个高度，又扇两下，续道】
只是你身量虽高，却瘦瘦的，远没有现在精壮结实，若不知道的，谁敢想你从前是个药罐子。

【少有早慧之名，便成了亲近的人的一个话茬，哪怕如今早已为人父，又为宦一方，仍免不得被拿出来说一说，每每至此便持着温润笑意静听，难能插上一两句话，实因这是最不耐烦做的一桩事。她只道了头，已然生出厌恶之心，按捺不爽，借放下二郎腿的功夫打理袍摆】
你现在矮的更多，这些年也没见长，都说人上了一定岁数后还要再缩几寸——
【目光揶揄着往她发顶、足下扫了眼，没接着再往下说，全在一声没忍住的嗤笑声中】
【全无心思追往事忆往昔，既拖沓浪费功夫，又无益花前月下的良辰美景，缓缓拾拢心绪，促起的涟漪过后又是一潭风平浪静，收敛了玩笑，漫不经心道】
同我相处很无趣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