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温和声音萦在耳边，朦胧缥缈，令酣睡只增不减，直到大片光亮透近帐中，侧脸又挨一记冰凉，睡意方去大半，待觉身边多了一抹霜气，微动眼眸，含糊应答】
写，明天就写。
【冬日易困，年里应酬更多于往常，自除夕熬过一夜，总睡不醒，不知时辰，便觉是他归来迟。应过一声才算清醒，转身仰卧，侧头向旁，见他仍着单袍，哪怕另有斗篷加身，也难敌夜深寒凉，何况他幼年体弱，虽经调理已无大碍，却始终不敢大意，偏偏他最不经心】
就这么去看月亮了？
【自暖被中伸手，所触袍角尚有凉意，不禁嗔怨】
好歹多穿一件，夜里这么冷，又不是年轻小子。

【捞着单袍的手一扬，一袭靛色长袍正落在捧巾的女婢怀里，身上寒意随之去了些许，踏梅望月本就是即兴而来的雅趣，万不能早早做足准备，非是风露中立中宵不可，一抚冻木的耳廓，不以为意道】
这算什么，我小时候常着单衣在及膝的雪窝里打转，吃碗热姜汤足矣驱寒
【转年在不惑之年上又添四载，膝下独子却不过十二，捡她一缕发丝缠在指上，轻扥笑道】
穆去疾从前教你养的太金贵了，这二年才总算像个模样
【摆手挥退递来的寝衣，稍俯身，在她下颌一点】你们女人养孩子啊，男孩女孩通当闺女娇着哄

【男子虽壮于女子，他却有旧疾在身，自幼也是金尊玉贵的养，印象中比穆去疾不遑多让，更难忘多年沁在房内的苦涩药味，彼时他说话也细语轻声，如今却似换了个人，不免笑他胡诌】
这话只诓得了你儿子，莫说父亲母亲，穆家上下，哪个敢让你在雪里打转。
【尚能记起他儿时体弱模样，尤其那年猎兔受伤后，虽未亲眼见过伤口，只看他卧床许久，也知必定不轻，而今回想，心有余悸，而此种种，全为应自己一个诺】
我只穆去疾一个孩子，但凡再有儿女——
【或许还未全醒，混沌迷蒙，一时难辨何为该说，何为不该。止住未出口言语，迎上半面闱帐透进的光，半眯惺忪睡眼，话却是笑】
从此我不管他，你带他去太平也好，去淮安也罢，我再不娇着惯着，总行了吧？

【虽于内宅少有停留，但偶尔窥见一斑，便可得知全豹，倒也不是要责问于她，能承欢母亲膝下，享尽慈爱，那是穆去疾的福气，从旁观之，甚而生出嫉羡之心。点她下颌的指头转而一勾，嗤道】
扯谎
【事事清明，也不碍在骨肉至亲上犯个糊涂，显然在此不信她】等过了谷雨就送他进水师学堂，你心疼也够不着了
【近来身心舒惬，安逸的过了头，不由松弦，又或是已不大在意，将那被认作胡吹乱诌的话默认下，轻轻掀过。一撇垂至脚踏的幔子遮出大片阴影，多半身子隐在其中，取下下晌拘弦时套在拇指上的牙色扳指，放在她掌心上】
去岁他随我去过水师学堂，满心满眼的欢喜，我在少年时日子过的太累了，咱们这个儿子就让他松泛些，既不乐意走科宦那条道，也随着他吧

【与他成婚十数年，膝下唯有一子，自小娇养，哪怕要天上星也肯摘来，便也不怪他轻易不肯信——十二三岁年纪，正是入水师学堂的好时候，既有心把孩子推出去，索性借此机会放开手，凭他闯一番天地。套扳指在右手拇指上，摩挲光滑玉面，触而温润，又因女子骨骼纤细，扳指显得格外大，拨弄几转，笑着摆头】
我才说了不管——水师学堂也是好去处，只要他愿意，怎么都成。
【惯了独睡，偶尔床边多一人，甚至伸手便能碰到他微屈的膝，一时竟有些许难适应，再观那张自幼便见的面孔，不知何处与从前不同，或许眼神，或许神情】
我方才睡的沉，这会什么时辰了？
【轻一贴他手背，未觉冰凉，想是屋内暖，寒气去的快，方收手搭在被沿，指腹抚过绸缎，只作随口一问】
一会儿还回书房吗。

【向窗台上摆着的小自鸣钟望了眼，正被烛台遮住一角，但约莫着差不离】
亥时三刻了
【与她近几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，即便独处相对，又多囿于床帏之事，话更是少说，如此稍坐闲话，一句话头说到话尾，再想另找一个话茬需得刻意为之，抚膝顿了一息，便被她一问挑起眉峰，笑问】
嫌我啊
【从十八岁上压抑的脾性，近几载愈发张扬外显，既已招嫌，偏不如她的意，不去另取一床被，抬手拽落床帐，径自躺进她暖好的被窝，待后脑枕实了，合眼要睡】
不回书房了，今晚就歇在这了

【问时辰，却并不在意时辰，如此一问也绝非嫌他撵他，而是想留，又开不了口。然而待他当真说出不走后，未及回应，帷帐垂落，眼前霎时一片暗，却下意识挪向床内，让出位置。须臾反应过来，他则已闲适合眼，不仅未换寝衣，更连盥洗之意也无，连笑之余，抬肘推搡】
哪有这么睡的，炉子还温着，我让人抬水来。
【一只枕头难睡两人，一床被子更显短小，再一掀一动，被中热气便散了一半，原本踩在脚底的汤婆子也不知去向，便与他争半个枕头半床被，笑着催促】
快去，洗了澡才能睡我的枕头躺我的床。

【记不得是从哪会儿开始，亦或是从到这就已经如此，这是独属于她的地方，我不过是个停歇片刻的旅人。床帐没落严，有暖光透进来一缕，好似给床围中开了道细小的天窗，一呼一吸间嗅尽被窝的熏香，任由她多番催促，只吐出二字应付】
休想
【起了戏耍的心，更不掩饰真性情，撑床一翻身，扶她肩头定住，对上那双在晦暗中仍还晶亮的眼，俯首寻到喋喋不休的丹唇挨过去，唇舌碰在一处】
不是说要伺候伺候我么
【搅闹一通，稀稀落落的吻顺着她脸颊游弋到耳边，唤道】穆夫人
【随之轻咬了咬贴在唇边的耳垂，吩咐差使】替我脱袜

【没料想他漏夜而来，更不会想到他留宿于此，炉子虽温，却无热热的水，的确无从打发他去洗澡更衣。正要出声让丫鬟烧水，话便被温温双唇堵在口中，随即又游走四处，低沉声音如同有蛊，附耳轻咬，更引一阵战栗。一时瑟缩，许久不曾如此亲昵，轻而易举便红了脸，一声穆夫人，又似提醒自己身份，既为他妻，怎会不应他的吩咐，又怎忍心不应】
我够不着，如何替你脱袜。
【躲着耳垂酥痒，知他定是有意为之，便也生出促狭意，伸脚向下，胡乱将那一双袜子踢掉，更趁机在他小腿几蹬几踹，在他或斥或怒前仰面相对，笑着讨饶】
是你叫我替你脱袜的。

【不痛不痒挨了几脚，教她如意又得意，摇头一笑，随便啄了口，仰倒在一旁。独一份儿的枕被，把二人拘在狭窄的被卧间，不由叠肩碰腿，她脚背贴在小腿边，指甲偶尔刮蹭着皮肉，在她腰肢一揽，便挨的更为紧密，目光落在被边的一抹月白色上】
我时时守着恪慎，佩宜就容我在你这偷一次懒吧
【气息交融，隐隐有细密的呼吸拂在下颌，鲜有的同她亲近却没存半丝情欲，拇指在她后腰的缎料缓缓摩挲，喁喁道】
今年开印的日子选在二十，我和穆去疾十七动身回太平，那不比江宁，之前容得你从家里闯到这来，但再不许恣肆胡来，知道吗
【警示一语，蓦地提起一直未和她算的那笔帐，笑了笑，额头与她抵了一抵，非褒非贬道】
倒没料到我的夫人还有那样的胆魄

【他亦不曾恼于方才的有意为之，遂了心意，况且也非不能体谅他时刻恪守规矩的束缚，难得一次随心而行，便由他偷懒，不洗澡更衣又如何。止了笑闹，难得同床共枕，相依相偎，方知原来一只枕头也睡得下两人，悄然数他父子动身之日，不过九十日后，近在眼前】
我知道，我就在这守着家，哪也不去。
【如今再想当初所为，已是十分胆大，也可谓是赌，他能容忍一次已是不易，况且再好使的招数，倘若常用，早晚无济于事，这层利害尚且想得明，至于如今，能留在江宁已是好，所谓夫妻一体，应是如此。甚喜此时满帐静谧，轻拥臂弯，大言不惭的夸口】
你夫人的胆子大着呢，往后可别惹我。
【说罢扬眉展笑，随手拨弄他襟侧如意扣，今时方坦言】
我以为你会恼我自作主张。可即便如此，我也要来，咱们夫妻得在一起。

【这笔账还没有算尽，今时一提也不过仅是一提，事实如此，却没有与她一一道明的必要，对枕边人是多了几分认可，但对祝家仍旧是瞧不上。帐外仅存的一盏灯噗的熄灭，想是蜡烛燃到了底，眼前忽入一片幽冥界，回手拨开床帐教月光透进来，瞧人只剩了个影影绰绰的轮廓。轻吐出口浊气，爽快认下】
是我亏欠于你
【手掌摊开贴在她背心，似能抚到那处心脏的跳动，一转愧意】但你我既已结为夫妻，绑在了一处，纵使我有亏于你也是没法子的事，佩宜就忍忍吧，为穆家，为你——
【话语一顿，忽地引出那个被刻意隐去已久的穆与求的脾气，拢她脊背向前贴靠，问道】
你当唤我什么？夫君，外子，相公，还是郎君？

【向来以为夫妻不当分彼此，彼此更是幼年情分，虽当初婚约颇因二人八字相合，婚后他一心仕途，无暇儿女情长，也能体谅，况且祝家受穆家恩惠多年，若无穆家帮衬，岂有如今，与他便似藤蔓缠绕，究竟谁亏欠谁，如何还能算清。】
【早已学会做他妻子，却又不曾好生唤一句格外亲密的称呼。此时背上受力，彼此几乎紧密相依，未经思索，脱口便道】
你乐意听什么，我就唤你什么。
【成婚多年，穆去疾也到了入水师学堂的年纪，共处时候并不算多，除却玩笑时一句穆大人，甚至想不起究竟怎样唤过他，至于那两个字也遥远且生疏，酝至舌尖，一字一字郑重吐口，相拥低语】
又骧——夫君。

【调笑戏耍，着意温存，皆是要让她搁下杂念，安分如初，并不需要什么蕙质兰心的贤内助，只需她做一个精致的花瓶，放在那赏心悦目足矣。低头正要再吻上去，将要相依，猝然停住动作，一贯的温声】
这是什么叫法，非鹿非马，哪里学来的四不像
【语调中仍存笑意，面上温煦早消匿无踪，寻着才刚的念头吮住她唇瓣，含糊揶揄】还是叫穆大人吧，你不是顶爱这么来
【才教她被窝浸暖了身子，此时心底却是寒霭密布，厌烦了那个名，更忍不得她把那两个词放在一处，加诸于己身，好似今时所获一切，全因我是他，而非我。权位越高，越在意“正位”，早腻烦了顶着这副名头“苟活”】
【一时心绪不佳，无名火陡生，掐握她腰侧定住，便要借此散一散心火，不防外有不速客，叩门声将这场开端未起的情事斩断。听罢回禀，不忙穿衣着履，而是埋头在她肩颈平顺心气，闷声讥嗤】
瞧瞧，能找到这来，得是多大的本事

【以字来唤，已是久违，他却模棱两可，哪怕温和声音如旧，却依稀辨出些许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快与烦躁。不解此意，然而帐中昏暗，寻不到近在咫尺的眼眸，看不清他此刻神情，更无从思索，先是缠吻，后却是不合时宜的叩门声。】
【一惊后便是怅然，于理当由他去，于情却不想放手，方才还满心不计得失，此刻方知实难做到，不愿再一味乖顺，委屈自己，侧面相贴，扶他肩头晃了晃】
让人去回，说已睡下了。
【难得他不宿书房，又在年中，从前他不来也便罢，一人独眠，不过是床榻宽些，被中难暖，才惯了与他共分枕被，便又要帐空衾寒，心生不愉，怨那人不挑时辰，不懂分寸】
前头的事在前头说，哪有追到内宅的道理。
【鲜少使性子，哪怕知晓恐是无用，也仍环抱未松手】
就说睡下了。